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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绝情
    拉住嘉鱼的那一刻,谢星熠才看清她的左手被谢斯礼牵在手里。
    泉涌到喉口的话在张嘴的刹那蒸发成水汽,他忽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。视线呆钝地定格于他们交握的手——谢斯礼并没有用多大力,颀长的手指松松包裹住她,将她四根手指逐一托起,修得圆润整齐的指甲间嵌着嘉鱼朱丹色的美甲。她就像时钟,时针和分针的针脚错开,短的那一头连接她和谢斯礼,长的这一头连接她和他,她自身则成为时钟的原点,卯在原地,旋扭起他们这对父子。
    他沿着时针的根部向上看,接触到谢斯礼的眼神。
    他爸爸看起来并不愤怒,也不吃惊,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打断,视线流露出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。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嘉鱼还是在回过神后默默挣开了他的手。
    说挣开并不完全准确,她的手灵活如泥鳅,轻轻一扭就从他掌心里滑开了。分针折断,谢星熠只来得及从她手里抠出一张糖纸。像被棉花扼住咽喉,他喉间哽塞,抬眸看她,只见她表情冷淡,虽然嘴角挂着微笑,眼底却没有笑意,上身微微背侧过去,是一个拒绝的姿势。
    再是傻子也能看出她的态度,他甚至还没有开口说什么,她就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    这是他的姐姐。
    她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选择背叛父亲,也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选择回到父亲身边,中间似乎并不需要任何情感缓冲。同样的,她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选择招惹他,现在也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犹豫选择放弃他,完全不在意这种行为会不会给他造成伤害。
    她真的有心吗?
    “你想说什么?”嘉鱼问。
    谢星熠不敢说话,他怕一开口哭音就溢出来,摇了摇头,用肢体语言表达“没什么”。他清楚嘉鱼不会刨根究底,因为刨根究底的前提是求知欲,而他对她来说就像走在路上擦肩而过的某个陌生人,谁有兴趣了解陌生人内心翻天覆地的爱恨情仇?
    “没什么事那我可走咯?”她笑着说,表面像在打趣,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希望得到他的挽留。
    谢星熠确实无言挽留,他眼看着她转过身,没事人一样拉着谢斯礼离开。
    光照亮长长的走廊,照亮他们的去路,唯独长廊这头他所站的位置巧妙陷在转角的黑暗里,他孤身独立,像被遗弃在长街上的流浪狗。
    直到他们走远了,背影越变越小,他才慢慢记起他追出来是想说什么话。
    不是什么重要的事,其实他只是想问一句:“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再见到你?”
    低头看手心里的糖纸,透明的塑料材质,层层迭迭的褶皱折出光的七种颜色,色彩的边界逐渐被泪水模糊。像她带给他的一切,一场绚烂浅薄的梦,只有他一个人沉醉其中。为什么他要喜欢她?为什么他喜欢的人会是她?一定是他做错了事,上天在给他的惩罚。他讨厌自己对她的感情,更讨厌自己即使知道她的为人,也依然无法肆意停止对她的喜欢。
    从小到大谭圆就不爱他看一些文艺气息太浓的书,可青春期小孩总是反骨,他会背着谭圆看《孽子》和《鳄鱼手记》,也爱阅读绵绵阴雨般的日本文学。不敢和别人谈论太宰治,怕被嘲笑矫情文青,不敢说看张爱玲的《茉莉香片》会哭,读《呼兰河传》会觉得寂寞。读到邱妙津,也曾感到疑虑不解,会觉得真的有必要爱到这种程度吗?可是只有真正经历了,才会发现再没有人可以形容得比她更贴切。
    爱情犹如高坡汇向低谷的泉。
    如果水要流向我,我拿什么阻截?
    **
    洗完澡坐在沙发上,一切尘埃落定,嘉鱼才有闲暇复盘这几天的经历,顺带给她雇的那些帮手结算尾款。
    她承认自己的计划并不周全,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谢斯礼和谢星熠对她的感情,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他们的功劳,因为他们会对她有感情,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的努力,以及——她懂得如何使用他们的感情。
    和一些对自己的长相懵懵懂懂的女孩不同,嘉鱼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,在大家竭力歌颂女孩应该善良温柔的时候,她已经通过任穗的经历明白美貌加上愚善和懦弱,只会成为导向深渊的直梯,只有加上足够的自私和狠决才能成为供她防御或驱使的利剑。所以她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善良,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善良。
    但是……
    有一个问题从昨天晚上困扰她到现在,嘉鱼用余光瞥见谢斯礼端着水杯从她身边经过,她沉吟了几秒,还是问出了声:“为什么你后来会相信针筒里不是毒品?”
    这个问题似乎让谢斯礼有些吃惊,他把水杯放到岛台上,同样安静了几秒,才反问道:“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    他轻笑一声,将水杯举起来,隔空往前送了送,像在同她放在茶几上的杯子干杯,悠闲地将话题一拐:“不早了,忙完就去睡吧。”
    “这问题很私密吗,干嘛转移话题呀?”嘉鱼抬腿挡住自己的杯子,嘴唇撅得比吊顶还高,“你不告诉我,我会失眠的。”
    他倾斜杯身,抿了几口凉水,表情纹丝不动:“那就失眠吧。”
    “?”
    **
    身份地位的改变给嘉鱼带来的最明显的变化是,暑假余下的日子,约她出来玩的同学变得越来越多了。
    她忙于拓展交际圈,和各色同学打好关系时,谢斯礼也不得不匀出精力处理承认她身份带来的一系列麻烦。白天他们几乎没有时间见面,只有晚上七点过后会坐在同张餐桌上享用晚餐,做爱则是间歇式的,而且全是嘉鱼主动。只要她不主动,谢斯礼就像个病入膏肓的性冷淡患者,能坐在她身边看一整晚《国富论》且对她的裸体视若无睹,可只要她主动了,他又会表现得……呃,十分正常?
    嘉鱼短暂纠结过他们现在的关系——平心而论,他们现在既不像父女,也不像别的什么关系,既不像彻底和好了,也不像在冷战或者争吵。毕竟除了性事有点异常,其他时候谢斯礼对待她的态度完全和从前无异,正常到她觉得如果非要在他们两个之间选一个异常的人,那个人大概会是她。
    思来想去半个小时,邓秀理的名言之一忽然掠过她的脑海:
    “纠结就是在意。”
    那是去年某一天的事了,邓秀理说她有个久没联系的朋友即将过生日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要不要送他礼物。”
    当时嘉鱼正在整理笔记,闻言头也没抬,接话接得理所当然:“会纠结证明你没有多想送他礼物,那还不如不送,留着这钱给自己花不好吗?”
    邓秀理便闷着声音笑起来,拿笔尖戳她腰肋,说:“才不是这样呢,你个没开窍的傻子。”她顿了顿,表情有些深远,“纠结就是在意。”
    本来嘉鱼认为邓秀理这句话没有给她留下任何深刻印象,但在她思考她爸爸究竟是怎么回事时,邓秀理这句话忽然鬼魂一样飘过她的脑海,吓得她一激灵,像吃了苍蝇一样惊悚又恶心。
    幸好微信及时弹出消息提醒,喻思瑶问她叁天后要不要来她家参加一个聚会。
    嘉鱼的注意力顺利被转移走,低头一字一顿打字回复:「好啊,什么时候?」
    **
    八月步入尾声,繁忙社交生活总算告一段落。
    晚上嘉鱼趴在床上追剧。介于两天后就要开学,她决定把邓秀理很久前安利她的韩剧看完,免得开学后又被这小妞声讨。
    剧情正演到高潮,卧室门忽然被人叩了两下。她按下暂停键,稍微侧过头,看到谢斯礼推门走了进来,手里握着支正在通话的手机。
    “怎么啦?”
    她诧异地用口型问他。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只把手机递给她,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