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丧喜丧,婚礼显然是场喜庆的事情,若是细看,也是众人的葬礼。
流行感冒十分严重,还要举行如此盛大的婚礼,眼看满堂金玉、豪门巨室,流水宴席摆了上百桌,众人推杯换盏间,酒气四溢。
他们的面容上洋溢着喜悦。
这个家族很久都没有喜事了,加上宴会主人的身份,众人更是一次接一次的走动,与亲朋好友接连叙旧,尽显人情社会的风格。
钱就像废纸一样,在这场婚宴中化为灰烬。
明玉察觉到不妙,她没有跟众人一起吃饭,因为人实在太多了,她害怕自己染上流行感冒。
到处都是行走的亲戚,多少有点血缘关系,连带着各方的朋友。
明玉告诉自己的妈妈和哥哥,她觉得里面太闷了,想出去透透气。
叶子月说:“好呀,你早点回来哦。”
“本来没想让你参加婚礼的,小玉,是姑父想见见你,”叶正仪想得更多,他贴到明玉耳边,小声道,“这里人确实太多了,你走个个过场就好,不用过来吃饭。”
得到答复后,明玉走到了宴会外,在某个角落里看着这场婚宴。
隔着一扇古典的欧式窗户,他们在酒菜里大快朵颐,口中说着各方局面的变化,神采飞扬,或者沉静倾听,外界的风起云涌,只在一念之间。
明玉看见有人把自己老爹拉了进去,她知道,自己老爹本是准备离开的,估计被某个亲戚拦住了,非要自己老爹也参加这场空前热闹的婚礼。
名人政要们享受着奢靡的宴席,欢声笑语中,那些看着打扮朴素的人们,他们背后的权力,是不可估量的,所有珍稀资源,在这里都司空见惯了。
婚礼不是一天,持续了三天。
明玉问自己哥哥,为什么流行感冒如此严重,还要邀请家族所有人?
“一方面是家里添添喜气,一方面是……亲戚们本就需要走动,我之前有告诉过你的堂哥,不需要如此隆重,他表示,他需要以这婚礼达到他的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为了牵线搭桥。”
其他的叶正仪不愿意说了。
这三天过去,明玉不安的想法印证了。
接下里半个月里,陡然爆发混乱的局面,无数电话接二连三的打来,开口就是哭声、叫嚷声,连自己老爹都住院了,肺部纤维化,洗肺都无力回天。
她被叶正仪责令不许出门。
堪称地狱一样的悲惨,开口就是谁又病重,谁突然瘫痪在床,马上要新年了,但家族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得了感冒,看不见一点喜气,前些日子就有长辈查出肺癌,他们还抱着侥幸心理,这下好了,婚礼完了就是丧礼。
明玉是不了解家族情况的,在众人眼里,她还是彻头彻尾的小孩子。
叶正仪却十分清楚,他全程参与这场灾难,见证多少人离世,多少人在急诊室抢救,却无力回天,电话甫一接通,全是撕心裂肺的哭喊,或者焦虑到极致的吼叫声,他们无法在生离死别中保持清醒。
无论这个家族的人有多少罪孽,或多或少下,也有人是无妄之灾,但同舟并济,无法独善其身。
明远安已经命悬一线,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,就算他曾经权势滔天,笑看风云,执杯观百态,也不过是血肉之躯,最后仍然化作一捧黄土。
其实数年前,流行感冒最严重的时候,这个家族已经在走下坡路了,这场婚礼只是一场导火索,无论他们再怎么挣扎,近亲结婚之中,一旦感染,就是容易爆发罕见的重症疾病。
血泪满盈,生命之重好若泰山,除去这个家族,世界里也有不少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中。
接下来的日子,叶正仪需要不停奔丧,明玉不需要,因为她不能去人多的地方。
明远安骤然离世了,明玉无法见他最后一面。
叶正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,两人都没有流泪。
“不论发生什么,我们都要活下去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倦怠,但仍然温柔,“小玉,姑父留下了一些东西给你,包括他的遗言,你需要我什么时候转交给你?”
“不用,你千万保重,哥哥。”
“你也是,一定照顾好自己,”叶正仪说起这句话,似乎牙关都要溢出血来,“如果是上天给的报应,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……”
如今,明玉隐约看到了权力背后的东西。
她明白,家族里有她不知晓的阴暗。
两人享受了祖宗、长辈的荫庇,包括叶正仪,他以往并不在意的东西,比如所谓的因果报应,等到亲人病痛离世,才想起上天的残忍来。
“我不能是无辜的,只要我还用了一分钱、一分权力,”明玉比他冷静太多了,“我只有两个下场,以死证明天理,或者始终留在这个家,享受着不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叶正仪发觉了她的悲伤,还有背后隐藏的东西:“不可能——按照你的说法,一个王朝里,昏庸皇帝留下的烂摊子,他的子女必须要付出代价么?”
“或许他们就这样认为……哥哥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明玉说到这里,不止有痛彻心扉的感觉,更有滔天的恨意。
她出身于此,但今生今世,没有对不起除去旧贵族之外的任何人,或许以往傲慢的性格,让她不可避免做错了事情、说错了话,但君子论迹,不论心。
她做的每一件事,每一次决定,都带着仁慈的意味,却遭受了他们的利用和伤害,柳元贞那么绝对的认为,贵族都是大腹便便、满嘴流油的恶人,那为何要对自己做出那种事情?
真理如何,自有历史评说,这个家族彻底完了是事实,每个人都不是无辜的,他们只能在内心的挣扎与反思中,不断开始新的一天。
明玉没有参加任何亲人的葬礼,是叶正仪代替她出席的,据说一个月死了六个人,病重数十人,即使他们往日有非常体面、崇高的社会地位,在疾病面前,也没有任何作用。
等到春夏来临,明玉进入了大二上学期,她还没有从亲人离世的消息里走出去。
看见周围的同学,她们的面容依旧鲜活,世界的秩序没有改变,街道上如火如荼的店铺还在营业。一切跟从前没什么区别,只有她被困在死亡的阴影里。
明远安嘴里喊着愚民宁可服毒自杀,也不愿意葬入墓园,结果他自己并没有葬入公墓,非要土葬,这一点也挺搞笑的。
而明玉想起这件事,总是五味杂陈。
与此同时,她知道了明远安的遗言。
只言片语中,多次重复,希望明玉跟叶正仪互相扶持,明远安这点说的非常巧妙,他没有觉得自己女儿是附庸品,让她站在跟叶正仪平等的地位上——其他的,就是一个女人的联系方式。
原来,他早在数十年前,就给自己女儿铺好了路,所以明远安并不在意,明玉的大学生涯到底是怎样的,在他眼里,明玉作为他的继承人,等到了年纪,必然要走上他决定好的从政之路。
明远安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,看着叶正仪,又回忆起自己的这一生,竟涕泪横流。
他这一生堪称波澜壮阔,在古代都能称一句枭雄了,明远安本身就是个强势而有野心的人,多年沉浸官场,如果是清醒的情况下,也算颇有谋略。
“她还是没来,临死都不愿意见我……这是最后一面吧……从小一起长大,六十多年的时间,她就这么恨我。”
“作为家里的主心骨……不能流泪,不能后退,不能动情……权衡利弊,带着所有人的期盼,抗下所有压力……”他突然抽动了一下身体,爆发出惊人的恨意,“看得见我的荣华,看不见我的痛苦——”
叶正仪完全理解他的仇恨。
带着枷锁行走的人们,一生都不能表现出自我,只能顺从时代、社会、人情世故前进,为了所谓的大局,不断牺牲自己的感受。
与周围的人离心,背叛自己的初心,他们接受了多年的儒家思想,早已在岁月的变迁中,在无数次刀光剑影中,渐渐变了味道,他们有自己的处世之道,只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沉重。
明玉知道自己老爹的遗言,她是感到很震惊的,毕竟明远安总是消失在她的生命里,居然还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辛苦布局多年,为了给她铺路,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。
叶子月在明远安离世后,终日郁郁寡欢,她对明玉说:“妈妈准备回老家散心,跟你舅妈说说话,就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。”
明玉听见这个话,只道:“没事妈妈,我已经二十一岁了,你相信我。”
叶子月多次询问,明玉只好多次给她保证。
于是家里只剩她和叶正仪了。
或许是这个家太悲惨的遭遇,让两个人产生了吊桥效应,居然没有出现针锋相对的场面了。
所谓吊桥效应,就是在刺激的环境中,人们更容易将生理上的激动误解为对他人的情感反应。
两人患难与共,再次经历了一场风雨。
叶正仪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,等到两人能坐下来说话,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疲倦,不过他很快就掀起了眼皮,声音有些发冷:
“我跟你说过了吧,不要在家里研究一些奇怪的药。”
明玉听见他的话,那是有苦说不出,还很生气。
明玉确实是学习上的天才,她自己找了几本书,疯狂研究性瘾怎么治疗,结果所有的资料都表明,性瘾是心理、精神方面的问题,如果要用药物治疗,只是镇定药物了。
叶正仪非常忙,十天有八天不会回来,剩下两天也不会每次都跟明玉上床。
以明玉的性格,她不会去刻意勾引叶正仪。
当性瘾发作的时候,她脑海里都是曾经情欲的画面,高潮的感觉刻在了肉体里,就算下意识夹腿,空虚感也不会消散,反而她自己越弄越乱,最后泄气地躺在床上,怎么都达不到顶端。
所以明玉搞了一点类似于喹硫平的东西,然后在家里疯狂调配,试图研究出能治疗性瘾的镇定剂,调制药物肯定要试药,她也是没办法了,只能拿自己试药。
“我只是研究一下。”面对叶正仪严肃的眼神,她下意识低下头。
“你在学校研究还不够吗,把这些东西带回家,到底准备做什么?”
明玉只能假装平静地说:“好的,以后不会带回来了。”
叶正仪没觉得这件事能算了,他准备看看明玉在研究什么药,却被她死死拦住了。
明玉吓得魂飞魄散,像喹硫平这种药,作为精神科的处方药,是由国药管制部门管理的,要是乱买乱研究,别人会觉得她在吸毒,那她是真的完蛋了。
而且明玉去过医院,买到了一点阿普唑仑,反正乱七八糟的精神科药品,她都或多或少搞到了一点,要是季如水知道她在做什么,怕是两个耳光要扇过去。
“怎么了?你这么紧张?”
明玉感觉头皮发麻:“没有,我去收拾一下。”
所以说天才跟疯子一线之隔,她这个所作所为,实在是太离奇了。